假如能重返童年,重新扮演一个科尔沁草原上的少年,我首先会致力于掌握游泳技能。由于我的家乡河流稀少,水库不多,会游泳在孩童们眼中是一项令人钦佩的本领。小时候读《水浒传》,张顺“浪里白条”的形象令我印象深刻,他能在水中戏耍李逵。如果能重回童年,我定要成为草原上的“游泳健将”,尤其是“踩水”这项技艺,听起来就非同寻常,能在水上行走,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本领。
重返童年,我还会尽情享用冰棍和雪糕。记忆中,家乡小城卖冰棍的老奶奶是孩子们心中的英雄。她推着盖着棉被的冰棍箱,箱盖一启,凉气扑面,里面是酸甜可口的冰棍和雪糕,让人垂涎欲滴。然而,那时孩子们的零花钱少得可怜,能买上一根冰棍,已是一场难得的“味蕾盛宴”。
如果时光倒流,我还会把所有想看的电影都看个够。家乡仅有一家电影院,看电影算得上是一种奢侈的精神享受。一张电影票两毛钱,对于一个孩子而言,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因此每次观影都格外认真。我常常会坐在椅背上观看,因为个子矮小,坐在椅子上会被前面的成年人挡住银幕。诸如《天仙配》、《花木兰》、《烈火中永生》、《大闹天宫》、《小兵张嘎》、《宝葫芦的秘密》、《没头脑和不高兴》、《猪八戒吃瓜》等影片,如同盏盏明灯,照亮了我童年的记忆。
今年春节,我和妻子一同观看了两场电影:《镖人》和《惊蛰无声》。尽管女儿远在浙江,也特意为我们预订了电影票。坐在配备按摩功能的影院座椅上,我不禁回想起童年看电影的快乐,以及当年没票时偷偷“蹭看”的紧张心情。
若能重回童年,我还会一头扎进学校的阅览室,在那里度过一整天。那里有奇幻瑰丽的《吹牛大王历险记》,有丰富多彩的《云南民族民间故事选》,还有苏联作家比安基笔下栩栩如生的《森林报》。这本以报纸形式呈现散文的奇特书籍,分为《春》、《夏》、《秋》、《冬》四卷,阅读时仿佛置身于氧气充足的森林,在鸟语花香中享受阅读的乐趣。此外,还有厚重苍凉的《林海雪原》,书中那只名叫“赛虎”的大狗,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童年的我一直梦想能拥有一条像“赛虎”一样忠诚勇敢的大狗。
我还会再次翻开萧三主编的《革命烈士诗抄》。那些诗句中,充满了烈士们面对死亡时的从容与坚定。例如,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陈辉烈士,抗日名将吉鸿昌,写下《囚歌》的叶挺将军,以及翻译裴多菲诗歌的殷夫烈士。这些烈士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理想,用热血谱写了壮丽而真挚的诗篇。
阅读,让一个身处草原小城里的孩子,得以窥见广阔的世界。阅读让我明白,杨朔笔下的荔枝蜜为何如此香甜,贺敬之笔下的桂林山水为何如此秀美。即便是点着15瓦的灯泡,或是在煤油灯下阅读,那份快乐也足以令人终生难忘。
假如能重返童年,我或许还会做一件“大人不喜欢的事”——偷摘西瓜。傍晚时分,我和几个顽皮的孩子会匍匐着潜入远郊的瓜田。四周高粱茂密,草丛中传来蝈蝈的叫声,瓜棚里的老人悠闲地抽着旱烟,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藏在碧绿的瓜叶下。我们悄悄潜入,摘下一个甘甜饱满的西瓜,然后一路狂奔到河边,洗净西瓜,也洗净小手。接着“砰”地一声将西瓜摔开,红色的瓜瓤四溅,黑色的瓜籽晶莹剔透,我们便用手掏着吃,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。那真是一段无比快乐的时光。
然而,就在这时,身后突然传来看瓜老爷爷愤怒的叫喊声。我们立刻像兔子一样四散奔逃,但没跑多远就被揪住了衣领。随后,自然少不了一顿严厉的批评。这件事让我铭记多年。当然,我深知偷窃是不对的。但童年的孩子,谁没有做过一两件淘气的事呢?况且那些西瓜实在太诱人了,它们圆滚滚地躺在瓜田里,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甜蜜。
如今回想起来,那次偷瓜虽然挨了批评,却依然带着一种遥远而明亮的光彩。逝去的童年固然不会重现,但那些记忆会永远珍藏在心底。
冬天滑冰、抽陀螺,在雪地里奔跑、打雪仗、堆雪人……这些都是北方少年最快乐的时光。如果能够重返童年,我还会愿意在两尺厚的积雪上奔跑,然后一头扑进洁白的雪堆里。冰凉湿润的雪粒钻入鼻腔,你会感觉整个冬天都涌入身体。对于北方少年来说,那种感觉是一种巨大的享受。童年之所以宝贵,不仅在于其纯真,更在于其纯粹的快乐。这种快乐虽然短暂,却能在人生的深处留下永恒的光芒。
或许,所有的儿童文学作家穷尽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努力保存童年的快乐,并将它重新讲述给下一代的孩子们。虽然童年已逝,但它依旧鲜活地存在于记忆之中。如今的孩子们拥有属于他们的快乐:唱歌、跳舞、下围棋、玩滑板、骑山地自行车、参加各种兴趣小组……而打雪仗、偷西瓜和逮蝈蝈,则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童年,是他们可能无法亲身体验的。我愿意将这些经历和感受付诸笔端,如此,我们便能共同分享两种童年:一种是遥远岁月里的童年,一种是当下正在发生的童年。快乐,也因此穿越了时空。
老屋坐北朝南,呈两厢格局。祖父祖母居住在东厢,东厢外是竹林,竹林下方是一口水井。假如能够回到童年,我仍会每天清晨提着水桶去井台打水,看着井底白沙上翠绿的丝草轻轻摇曳,看着清澈的井水从井口排水沟流出,汇入井台下的水田。我还会定期和祖父一起用桶将井水戽干,清理掉落在井底的竹叶,铺上白沙,再撒些石灰为水井消毒。这口井虽然是自家所有,但因水质清澈,附近的邻居,甚至远道而来的人家,都会来这里挑水。保持井水清洁,是祖父定期要做的事情,我也总是充满干劲地帮忙。年少时我不懂劳动的意义,长大后才明白,保持水井清洁,以及每次大雨后祖父披上蓑衣、手持锄头去修补被雨水冲垮的山路,都是一种善举。
假如能够回到童年,我仍愿回到七岁那年的夏天,在屋檐下看燕子,同时接受祖母给予我的生命教育。那年夏天我患了缠腰丹(医学学名带状疱疹),是祖母带我去看医生的。医生撩起我的衣服,看到我腰间那一圈疱疹,说:“只差一点点这圈就要合上了。”医生开了药,而我,因为这个缠腰丹,得以在接下来的许多日子里不用上学。我每天躺在屋檐下的竹凉床上,看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看两只大燕子在屋檐下飞进飞出。屋檐下有一个燕子窝,每当大燕子飞回来时,四只小燕子便从窝里伸长脖子,张开嫩黄的小嘴,等着大燕子将口中的食物喂入它们嘴里。祖母给我身上涂药膏,用糖哄我喝很苦的中药。她见我对着燕窝里的小燕子看得入神,便说:“燕子衔泥空费力,长大毛齐各自飞。”祖母接着说:“你看这燕子父母,每年春天一来就衔泥补窝,孵育小燕子。孵出小燕子后,一口一口将它们喂大。小燕子长大就飞走了,每年春天回来的还是那两只老燕子。”
无需祖母解释,我已领会其中深意。我说:“我长大了肯定不学小燕子。”“我晓得。这我放心。”祖母说。
如果能够回到童年,我一定要勇敢地保护那只豺狗。那时山上正在修建梯田,树木被砍伐殆尽,豺狗在山林中无处藏身,常常误入村庄。我记得那是一个冬日的黄昏,一只豺狗闯进了我家门前的田野。正在收工的民工们看到豺狗,一齐拿起锄头和扁担,追赶起那只豺狗来,漫山遍野响起了兴奋的围猎声。豺狗很快被围住,遭到群殴致死。那天,所有参与围殴豺狗的人都在生产队吃了豺狗肉,他们说肉质鲜美,如同鸡肉般可口。当时我看到豺狗从田野里转身往山上跑,但山路已被堵住,它夹着尾巴站在光秃秃的山坡上瑟瑟发抖。而我,只是怔怔地站在老屋前的空地上,紧张地注视着它,任凭冬日的寒风掠过我的脸颊。多少年过去了,那漫山遍野的围猎声,那掠过脸颊的寒风,那只棕色皮毛、惊恐万分的豺狗,我都无法忘怀。如今豺狗已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,在我故乡的山林里早已绝迹。
如果能够回到童年,我希望在那个黄昏,我不仅仅是发呆和害怕,还能勇敢地站出来,让大家住手,保护那只走投无路的豺狗。
若有人问起,10岁那年的春天究竟发生了什么,我的记忆会穿过层层叠叠的时光,定格在一间灯光明亮的诊室里。母亲的眼睛一直有强烈的异物感,仿佛有沙子撒入眼中。年幼时,母亲也常给我滴眼药,按照她朴素的观念——不“杀菌”的眼药水无法有效治疗,所以每次滴完眼药后,我总是泪流满面,无法睁眼。母亲最终决定去江西的南昌大医院就诊。我紧随其后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医生让母亲躺下,滴了麻药,然后拿起一根细针,在她眼睑里一下一下地挑。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密密麻麻的结石铺满了整整一盘子。我站在一旁,感到十分好奇:人的眼睛为何会长出结石?神奇的是,从那以后,母亲的眼睛不再感到磨涩。那一刻,我发现医生原来如此神奇,光明竟可以被人“夺回来”。
就是从那天起,一颗学医的种子在我心中生根发芽,此生再未动摇。如今回想起来,童年的我做了许多“无用”之事。父亲常年出差,母亲在新华书店工作,我最主要的娱乐活动便是阅读。我沉浸在金庸、古龙、温瑞安、梁羽生的武侠世界里,似懂非懂地琢磨着“生死浮沉”。阅读中我发现,无论多么厉害的英雄大侠,受伤后都要去寻访药王,他们能轻易地将人从死亡边缘拉回。那时我便认为,这些神医才是真正掌握生死奥秘的“大boss”,是比我心目中所有大侠都更光辉的“英雄”。
我还记得,小学三年级时,我参加了一场作文比赛,主题是校园四季,并荣获抚州地区一等奖,奖品是一套翻译版的《十万个为什么》。
后来随着年岁渐长,书桌前的少年走出了那间书香弥漫的书店,一路从南城县来到了北京,从医学院走向了手术台,从北京朝阳医院的诊室走到了国外访学的讲堂。一路走来,我治愈了许多人的眼睛,也疗愈了许多人心中的创伤。2020年那场突如其来的磨难,曾一度让我的左手失去触觉,严重失能,我曾以为此生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。在最灰暗的时刻,我不断回想起那个10岁的春天,回想起那些在书桌旁彻夜读书的日子,回想起写出那篇获奖作文时的兴奋。我逐渐意识到,童年的力量,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巨大。它不在于你积累了多少知识,而在于你在那些最纯粹的岁月里,悄悄培养出了一种对抗生活荒芜的底气。
这大概就是我愿意投入大量时间参与公益、陪伴孩子们读书、提笔为他们写信的重要原因。这些年,我和团队发起了“光·M计划”,与盲童薇薇共同创作了儿童文学作品《追光的孩子》,还与出版社合作,参与了“新接力书信集”,希望通过书信的形式将我的童年故事讲给更多孩子听。每次与孩子们对视,我总能在他们眼中看到儿时那个蹲在书架旁、手捧旧书的男孩。陶勇是从书店里走出来的,是从文字里浸润出来的,是从母亲眼中那数十颗结石的光芒中汲取力量的。我想将这些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,并非期望他们成为下一个医生或作家,而是希望他们明白:每个人的童年,都是一个藏着未知宝藏的房间。打开它,勇敢前行,你就能找到此生真正热爱的事物。
假如真的能够重返童年,我仍然会在10岁那年春天陪母亲去看病,仍然会在新华书店的角落里读完所有买不起的书,仍然会趴在书桌上奋笔疾书那篇关于校园四季的文章。童年的我所做的每一件事,后来都成为了我此生最重要的底色。我相信,那些正坐在诊室门口等候的孩子们,他们的童年里,一定也藏着足以照亮一生的火种。我盼望他们能够找到它。
“六一”国际儿童节来临之际,看着一张张充满朝气的面孔,总会勾起对童年最纯粹的记忆。对我而言,童年是与舞蹈相伴的时光,是练功房里的光影、是反复打磨的动作、是心底悄然萌生的热爱。假如能够回到童年,以今日之认知重走逐梦之路,我想我会更加深刻地理解热爱的意义、坚守的力量以及传承的使命。
我的童年是在中原大地的烟火气中度过的。自幼受到源远流长的传统艺术氛围熏陶,家人便送我进入舞蹈课堂,初衷朴实,只为强健体魄、涵养心性。那时的我,随着音乐响起,舒展身体,在一次次抬手、旋转中,感受发自内心的喜悦。练功房的把杆、明亮的镜子、一遍遍重复的基本功,构成了我童年最日常的画面,也在不经意间,为我播下了热爱艺术的种子。
假如回到童年,我依然会坚定地选择舞蹈,并以更从容的心境去感受艺术本真的美好。年少习舞时,我总是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,执着于动作的精准、线条的优美、技巧的精进,将每一次训练都视为必须完成的任务,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打磨技艺。如今回望,那份执着与勤勉,是艺术道路上宝贵的底色。倘若重回年少,我会在坚持刻苦的同时,放慢脚步,静下心来,用心体会舞蹈的呼吸与韵律,感受其中流淌的东方韵味,让热爱不仅源于坚持,更发自内心的欣赏与共鸣。
假如回到童年,我会更加珍惜成长路上那些温暖的支撑。9岁那年,我告别家人,独自前往北京求学,在同龄人享受无忧无虑的时光时,我却早早踏上了专业的艺术之路。年少的我,一心奔赴梦想,专注于训练与成长,却很少能理解家人藏在牵挂中的支持,也忽略了师长在指导中倾注的心血。长大后才明白,我所有的勇敢与底气,都来自于身边人的默默守护与全力支持。倘若重回童年,我会以更柔软的心去感知善意,以更真诚的态度去珍惜陪伴,将温暖与感恩化作前行的力量。
假如回到童年,我希望能更早地领悟舞蹈所承载的文化根基。年少时,舞蹈对我而言是热爱、是坚持、是日复一日的训练。步入艺术殿堂,登上更大的舞台后,我才深刻体会到,古典舞不仅是肢体的艺术,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。每一段舞姿、每一种神韵,都在讲述中国故事,展现东方美学。倘若带着今日的认知回到童年,我会以更深的敬畏之心对待每一次训练,明白年少时付出的每一滴汗水,都是在为未来积蓄力量。
时光无法倒流,童年不可重来,但一路走来收获的温暖陪伴与悉心教诲,都深深烙印在心底,让我满怀感恩、倍加珍惜。这份对“回到童年”的美好遐想,让我更加明确了初心与方向。童年的热爱,是一生前行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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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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